陈凯歌导演，这个仇到底还报不报？

         朋友连看三部电影连写两个影评，对《子弹》赞不绝口，写了《非2》却又悔之，说感觉很不值，剩下《赵氏孤儿》完全不想写，然小丫头心理很怪，却强烈要求我写她剩下的这个，说很想看我怎么写自己心里的那份堵。臭丫头，我大笑。对中国电影，堵啊，堵啊，早已堵成习惯，习惯了就自然了。这年头连进嘴的东西尚要求不高，只希望吃了不会重病死亡，何况一部电影呢？
　　　　
　　凯歌导演好像比较喜欢从历史文典中找资料找灵感，前有《无极》，取自于《世说新语》。《霸王别姬》不算，貌似还有一个和项羽有关的片子？拍文典故事不易，拍《赵孤》尤其不易。一个故事，三个版本，国人耳熟能详。这既要别出心裁又不能太离谱，得让观众心服口服。是很需要功底的。
　　　　
　　换在香港或许问题不大，总的说来香港导演草根意识较浓，倾向于追求可视性以博观众一乐。他们会或把三个版本揉吧成一个，或选一个版本加工。大致不离原版框架和逻辑，多在作料上用功，油盐酱醋添得越多越细越好，能把故事讲得热热闹闹，把观众的心儿肝儿揪成一团就OK。
　　　　
　　还有一种导演善将大场面和传统叙述方式结合，铺排情节顺理成章，逻辑演绎合情合理，故事有很强的代入感，能令观众感觉自己就是故事中的一员，时时为自己的伙伴和朋友的命运担忧着。能拍出这样的片子固然是天分，其哲学功力更是相当。好的导演一定是哲学家，他有着人类共同的价值理念和深切的人文关怀，并能使之清晰而又含蓄地在不动声色的逻辑演绎中张显。具备这种能力的导演一定是国际级大师，而这份能力非斯比尔伯格这一类莫属。
　　　　
　　照说，导演做到香港影人的水平是最低限度，能做到斯比尔伯格那份上自然是理想境界。但要做到后一种靠的是能力，而不是混吃混喝朝思暮想功名利禄就能得来，需要做比斯比尔伯格更深的功夫，人家生活在具有哲学思辨传统的国度，脑子好稍用些功就可驾轻就熟，一些价值理念在人家那里非常清晰，在我们这里却还混乱着。然而，大陆导演肯下千般功夫去学习去思考的却不多。第四代导演里姜文略好，从他的片子可以看出他正在努力，倒是历来以拍贺岁片为主、多半以边缘人物为对象的冯小刚，却拍出一部《集结号》，这部片子很不“冯小刚的”，其背后隐藏了很深的现代理念意识，令人刮目相看，算是第四代的巅峰之作。至于张陈两位大导演至今乏善可陈。
　　　　
　　《赵氏孤儿》比《无极》有很大进步，但离好作品距离还很远。其上下半段有些脱节，上半段拼命渲染宫廷阴谋厮杀的气氛，下半段的故事展开却表现的踯躅踌躇、犹疑不定。宫廷内讧部分，情节展开过于简单，多以大场面替代情节的逻辑演绎。大场面本身是个不错的东西，用得好容易出氛围意境，但是大场面在电影中只是一个工具，不能替代故事本身。没有饱满的故事细节的铺垫，大场面就成了傻瓜相机。中国导演之喜用大场面极像了摄影初入门者喜用傻瓜相机。是为电影语言表现能力不足之故。
　　　　
　　看得出来，陈导很想赋该片予现代价值取向。譬如他借庄姬之口埋伏下一句话：“不要让他知道他是谁的孩子，不要告诉他谁杀死了他爹，长大后不要让他去报仇，就过普通百姓的日子吧。”试图消去原故事的血亲复仇观念。同时改变了几个角色的原来关系。韩厥本是重耳的重臣和灭屠计划的主要策划者，在片中变成了屠岸贾的门下。程婴本是赵盾的门客，在影片中变成普通的草泽医生。影片借屠岸贾给韩厥一刀，将这位救孤灭屠的义士之举变成了私人复仇。传统文化中的忠义观念带有视“忠君”“忠上”为大义的内涵，人物关系的改变显示导演试图在影片中弱化这种色彩。将程婴主动换子变成情境逼迫下的无奈选择，与韩厥的剑下留人这个情节，则意在突出普通人在两难选择下的道德挣扎与向善的一面。　　
　　
　　问题是陈导功底有限，他的可取之处反而成为其敝。关键是陈导自己有两个致命伤：不擅长用故事来表达电影，因而使影片中的人物关系张力不足。理念也不清晰。透过故事脉络观众能朦胧地猜到他想表达什么，但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表达什么。
　　
　　影片着力表现了四对关系：程婴和屠岸贾、程婴和假程勃、程勃与屠岸贾以及程婴和韩厥的关系。可以说，这四对关系都处理得一塌糊涂。
　　
　　首先，从程婴和韩厥的关系来说。一刀之下从美貌酷哥变成丑陋的刀疤脸，韩厥心中的仇恨可想而知。他和程婴成了同病相怜者，没了其他的念想，互依互撑共谋复仇便是他俩的存在方式。照说，这样的人生本该展示更丰富的内容，他和程婴、程勃之间的关系也可以表达得更为饱满。但是在该片中，他和程婴关系暧昧不明，程勃莫名其妙地讨厌他，而他面对程勃这个寄托着他们复仇希望的孩子，则仅仅是个旁观者。如果不是屠岸贾自己后来亲口对程勃“招认”是自己害死了程勃视之为母亲的程妻，程勃甚至压根不相信程婴和韩厥的话。韩厥在后半场的内容单薄得可有可无，以致简直是多余的角色。
　　
　　程婴携子投入屠岸贾门下，导演陈凯歌既没处理好屠岸贾和程勃的关系，也没处理好程婴和程勃的关系。屠岸贾对程勃的关心和教育是张扬的明朗的，相比之下程婴对程勃却显得有点鬼鬼祟祟、心怀鬼胎。是人都向往阳光明媚，程勃自然更依恋屠岸贾，喜欢呆在屠岸贾身边，而排斥程婴甚至对他撒谎。这个情节让观众别扭不已，至少我自己感到别扭不已，总觉得是哪里错了。
　　
　　由于没有处理好这两对关系，使幼年程勃对屠岸贾的一次心理转变在影片中显得生硬突兀。当他知道母亲死于屠岸贾之手，仿佛一夜间长大突然懂事，让程婴不必天天跟着他了。可是，观众在这里刚刚把提起来的心放下去，接下来程勃的这种心理警觉在后来的成长中却无影无踪，丝毫没有显示出对他整个少年时期的成长有什么特别的影响，以致在屠岸贾救了命悬一线的程勃之后，而程勃最后反过来复仇时，观众心里的那种别扭感又浮上来了，对屠岸贾都不知是该杀，还是不该杀。
　　
　　由于凯歌导演思路不清，他改变几个人的门课关系，凸显屠岸贾和程勃之间的情感关联，力图以此来张扬“和为贵”，表达宽容和包容的现代价值观，可这些东西在赵家几百号人的屠门之仇面前却显得苍白无力，他自己也不敢随意更改传了千年的故事结局，以至于把影片处理得万般纠结，好似故事当事人连带观众都被无形的“22条军规”给绑住手脚。理念不清导致人物关系暧昧，人物关系暧昧导致故事完全缺乏张力。
　　
　　如程婴明明有许多弄死屠岸贾的机会，但他弃之不用，带儿子到屠岸贾身边，抱定一个信念要让屠岸贾生不如死，让他看看程勃是谁，他程婴又是谁。仿佛只有这样他的全部代价才付得值。他不惜以一生期待这个结果，可后来的故事情节却又似乎与此完全不不相干。
　　
　　如果要让屠岸贾生不如死，可有几种结局选择：要么让程勃长大而让屠岸贾衰老陷入困境，利用他对程勃的感情折磨他。要么是程勃带着复仇的心理长大，站在屠岸贾面前，挥剑置屠岸贾于死地，这对一心以为赵孤已死的屠岸贾也不失为巨大打击。或者还有一种结局，就是彻底改写故事，通过一些因素激发屠岸贾产生一种宗教般的自省与忏悔。从纯技术的角度而言，无论是哪一种在逻辑上都更合程婴的目的。
　　
　　然而《赵孤》却并未如此。虽然在影片里，凯歌导演让程婴一厢情愿地想象着仇人与儿子建立父子情，让仇人带大对手的儿子，以便最后能对屠岸贾造成感情上和肉体上的双重摧毁。每次他说起这种想象，观众即仿佛能看到他心里涌起的快感，想象那最后一击该是何等淋漓酣畅？但是他却并不知道如何处理他和儿子的关系，也不知如何处理他儿子和屠岸贾的关系。观众只看到他天天紧张兮兮地跟着儿子，这一举止令程婴显得有些莫名其妙。如果是不想让儿子靠屠岸贾太近，那就别带他进屠府啊。他也从未设法让儿子明白事理，使他慢慢在心里植下复仇的种子。他似乎完全不去思考儿子自己的感情，以及让儿子靠近屠岸贾的后果。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屠岸贾十五年里关爱心态纯然的儿子，建立起深切的父子之情。却不想这样一来，最后的复仇将会置程勃的感情于何地？这两对关系处理不好，致使程勃少年后的心态转变再次显得生硬突兀。好在导演在故事的终局里，让程勃决意复仇，但凡他有丝毫犹豫，程婴的大义救孤之举则必然变得低下猥琐，观众所能看到的，反而看到一个掠夺孩子情感的小男人。
　　
　　或许我们还可以认为导演对人性有自觉意识，特意将程婴父子置于一种伦理困境，而借故事展开这一困境。毕竟程氏父子在与屠岸贾共同生活达十五年之久，各自的人性情感会出现极为微妙的一面，这是可以理解的。但是在影片中，我们却完全看不到程氏父子有选择上的困境矛盾。最后程婴侧身于屠岸贾和程勃中间，并非不让程勃杀屠岸贾，而只因程勃敌不过屠岸贾，挺身以一己之躯保护儿子，给了儿子一个刺杀屠岸贾的机会。人性中复杂而微妙的一面，在这个终局中也完全未显示出来。应该说，这是由于陈导对自己想表现的东西模糊不清，对人性对现代价值观念的理解更是一团浆糊。这也是他拍《无极》时的致命弱点。
　　　　
　　总之，整部片子就是个大别扭。陈导太想表现对他人性的理解，可太着力又太小心，是拿捏不准的小心，让人看了有一种痒痒无处挠的别扭
　　
　　最后，感觉影片缺乏代入感，让观众心态像极时下流行的一个词：围观。影中人正身处系千钧以一发之际，场外人却全似看客观A片，场面越暴越好。这大概是中国影片共有的特点，不说也罢。